热情与耐心缺一不可。

失物博物馆

  写在前面:

  人们丢失的东西,都去了哪里呢?我很好奇。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存放着人们所有的失物,如果你可以在那里重新找回失去的东西,那该是怎样一种有趣的情境?

  失物博物馆,是一个存放失物的地方,只有真心想要寻找自己失物的人才能走进这里。而那些无人问津,被人们默默遗忘的失物们,则由馆主精心照料着,成为博物馆里的旧物,等待那些愿意听故事的人,来听听他们的故事。

  上面那两段是14年打的,现在看起来……有点太矫情。脑洞是个旧脑洞,为了动漫课的期末作业尽量完善人设写了第一卷,和原本的脑洞已经有了微妙的偏差,过程中n次想清空文档,可见我写得很糟。

  实际上《怀表》这个故事总结起来,不过是短短一句“某个熊孩子丢了奶奶的怀表于是到处找最后在一个奇怪的博物馆里找到了。我耗费大量笔墨,多半用于铺垫和介绍博物馆的“规定”,人物塑造极差(况且我还想不开把叙事主角设定为男孩子!),并且总觉得有强行推进剧情的嫌疑。

  总之是存个档。如果有人有缘看到,并愿意阅读的话,真的是非常感谢。

  卷一 怀表

  引子

  “姓名?”

  “周池。”

  “丢了什么?”

  “啊?”

  “我问你丢了什么?”面前这位压低帽檐的保安显得很不耐烦。他长得有点像我父亲,光是看着他就让我开始不自觉发憷。

  “噢噢,我丢了一个怀表。”

  “什么时候丢的?”

  “可能……是今天早上吧。”我也不太确定。

  “行了,进去吧。”他向后靠坐在椅子上,指了指背后一扇看起来很旧的木门。

  “什么?”我越发摸不着头脑了。“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里是失物招领处吗?”

  保安从帽子底下瞥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个智障。他敲了敲桌子,我这才看到棕色的桌面上摆着一块银白色的立牌,上面烫印着一圈漂亮的欧式边框,正中间是五个娟丽的楷体小字——「失物博物馆」。

  “呃……”失物博物馆是个什么鬼地方?用别人丢了的东西办的博物馆?“我大概是走错了,打扰您了不好意思。”我讪讪说着准备开溜,转过身却发现那扇木门就在眼前。再回过头,保安和他的红木桌子都不见了,我的背后变成了一片彻底的黑。

  于是我只好推开门。

  01

  星期六的早餐一如既往是白粥和鸡蛋。母亲在厨房里洗碗,难得的初冬阳光给她严谨的侧脸镀上一圈略显柔和的轮廓,我放下碗筷,轻手轻脚地拎起沙发上的书包,企图溜出门去。

  “去哪?”

  “图书馆。”我迅速回答,边暗自猜测她脑后的眼睛到底藏在何处,边把早就编排好的说法一股脑倒出来。“这周有小组作业,大家约好一起讨论。”

  母亲“嗯”了声,甩干指尖的水珠,又在围裙上蹭了蹭,举步往卧室方向走。“把嬤嬤的怀表带上,回来顺便拿去修。”

  母亲口中的“嬤嬤”是我的外祖母。在静海,“外婆”和“奶奶”统称为“嬷嬷”,视情况在前面加上“内”或“外”。不过我与父亲的双亲素未谋面,在小学日记里出现的“奶奶”一律指的是我这位外祖母——没办法,小孩子会写的字实在有限。

  外祖母住在乡下的小院,门前种着鲜嫩的油菜和枇杷,大部分时间空气清爽而干燥,阳光毫不吝啬地漏过纱窗。我的大半个童年都是在那儿度过的,期间每次被接回家就会在途中哇哇大哭,不晓得到底是因为不舍得奶奶,还是不适应静海铺天盖地的尾气排放和仿佛永无止境的阴雨连绵。

  等待母亲把怀表拿出来的短短时间,我总疑心外头的冷雾已经穿过门缝,如毒舌吐信般攀上脚踝,不由在原地跳了几下,抖落那些若有似无的水汽。接过怀表收进外套口袋,又说了声再见,我便匆匆跑下楼梯,把母亲的“早点回来”抛在身后。

  今天确实是个非常少见的晴好日子,适合各种户外活动。明朗的日光削薄了街上的雾,仿佛面前的毛玻璃被撤走,触目可及的日常景色忽然变得鲜活。我不由佩服起队长,竟然选中这么一个好日子进行赛前训练。

  虽说已经入冬,两场足球踢下来,每个人还是都出了一身汗,T恤后背湿了又干。我从公园的长椅背上拾起外套系在腰间,又从背包里取出保温瓶灌了一大口绿茶。喝茶这个习惯也是和外祖母学的,为此我特意加入了学校的茶艺社,也在班里多了个“老古板”的外号。

  “磨蹭什么呢!去吃饭了!”队里和我最熟悉的阿健已经先一步收拾好东西,走过来招呼道。

  “哎哎,马上。”我慌忙应了声,扯住外套袖子随意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跳起来抖抖灰,把背包甩到肩上,小跑着追上大部队。

  在公园附近的快餐店吃过午饭,队员们就各回各家。我看了看手表,决定去图书馆借两本书,再去澡堂换件衣服,以表明我这一天的确是在好好学习。

  图书馆新进了戴安娜·韦恩·琼斯的新书,我看得入了迷,直到预先订好的手机闹钟在裤袋里发出震动,才急急跑到B区,按着前一晚查的索书号找到两本社会学相关的书籍。我告诉过母亲我的研究课题是“城市公共空间”,这句是真话,只不过是个人作业,所以不存在小组讨论的问题。

  从图书馆出来时,早上那碧空如洗的景象已然消失无踪,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灰扑扑的雾气蚕食到了第二级台阶,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说尽在意料之内。幸好我的背包里从来不会缺少雨伞、纸巾和水,随口嘀咕了一句“天无半日晴”,我便启程前往公交站。下雨的好处是省了去澡堂的麻烦,反正公交车上一定人潮拥挤,出点汗也在所难免,大可一推了之。

  02

  修表匠的店在我们家的前一站。我到达时,这位头发斑白的大叔正在橘色的灯光下工作。他左手托着块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手表,右手从小抽屉里取出一扎表带,细细看了一会儿,抽出其中一对在表上比了比,就动手把表盘和原本的表带分离开来,取下钢针推进新的表带里,三两下子又装回到表盘上。看他做完这一系列工作,我才敢出声打招呼。一见我,他就笑呵呵地放下手上的东西,一眨眼睛,接住原本夹在眼眶上那个瓶盖大小的放大镜(据他所说,这是钟表行业专用的一种放大镜,又叫“寸镜”),边用帕子擦着手,边同我寒暄起来。

  “小池啊,好久不见。来修表吗?”

  这位修表匠实际上是我们家的一位远房表亲,不过关系实在太乱,我也理不清楚,逢年过节见了面都是叫句“伯伯”了事。幸好他没有过分热情,否则我真招架不了。“是的,妈妈让我来修奶奶的怀表。”我回答道,同时把手伸到左边的外套口袋里,准备把那块沉甸甸的铜制怀表取出来……

  ——咦?!

  我的外套口袋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我咽了下口水,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大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却被无限放大了。我急急忙忙地收起伞,站到屋檐下,借着灯光把背包转到身前来开始翻找。

  保温杯、创可贴,换洗衣物,今天刚借的书,纸巾,耳机线……没有,没有,还是没有。雨幕下的街道对我张开一张黑洞洞的大口,天空和地面开始剧烈地摇晃。坐在工作台后面的大叔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甚至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而是陷入回忆般絮絮叨叨地念着,“哎呀,她可是个很好的人……”

  我强忍住天旋地转带来的恶心感,狠狠掐了一把虎口以保持清醒,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打断他的回想。“不好意思啊,伯伯,我把表忘在图书馆了。我现在回去取,明天再拿来修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表匠很理解地点着头,“下雨天走慢点,图书馆有监控,丢不了的。”

  我草草应了声,撑开伞拐出巷口,确定他已经看不见我,就发足狂奔,冲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的士。

  要死要死要死!

  如果真是落在图书馆当然不怕,来来回回我就只在那几个书架逗留过,再不济找工作人员调录像也成。问题在于,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丢的!或许是上午踢足球的时候……可我吃饭时分明还感觉口袋里沉甸甸的;或许是刚才挤公交车的时候?那样的话恐怕早已经被踩坏了……现在只好先去图书馆问问,如果没有就再去公交公司,或者也该去趟公园?车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将我的心也浇得透凉。在静海这种地方,要找回户外丢的东西实在是不容易,因为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都习以为常了。

  “小弟弟,到了。”司机出声提醒。

  “哦哦!”我急忙掏出钱包付账,想想又问了句,“能麻烦您在门口等一下吗?我待会可能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司机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隔着布满水珠的车窗比了个ok的动作。我冲上十几级台阶扑进图书馆里,带着满身水气转悠了一圈,又拖着腿去服务台说明情况,看了十几分钟监控录像,最后垂头丧气地出来。

  得,出租车没影了。我恨恨打个喷嚏,抬脚往两条街外的公园走。

  03

  从小学起,我在家里到学校的路上丢过各种各样的东西,从硬币,到新买的模型,或者是便当盒,或者是钢笔。小时候也会找,但几乎从来没找到过。静海的雾气和空气污染太严重了,我偶尔想象自己住在一团脏兮兮的棉花里,遗落的失物掉进雾中,像一根针埋进广袤无际的大海。后来就不找了,东西丢了就买新的,不过是几块钱、十几块钱、几十块钱的事;作业丢了就重写一份,毕竟是自己作的死。

  父亲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能从头来过的错误就不是错误。

  可这次我丢了奶奶的怀表。这事没法用钱解决,也没法重新来过——外祖母一年前过世了,这人间不会再有一块她的怀表。

  四岁的时候,小阿姨来做客,我拿着她的头钗在外面玩,弄丢了上面一颗漂亮的大珍珠。我又害怕又内疚,于是跑到厨房,拽着奶奶的衣服下摆抽抽噎噎地讲了事情经过。那时的我或许比今天还要无措吧,但奶奶却用柔软的衣袖擦去了我脸上的泪痕,趁阿姨去镇上买东西,牵着我在小院里一寸寸地找过去。仲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地上的沙石和空气中的灰尘都清晰可见,在院子里走到两圈半时,那颗莹白圆润的珠子终于在墙根闪闪发亮。

  公园的足球场有多大?三十秒可以跑一个来回。但它现在雾气昭昭,我抹了把脸,弯着腰在漫过脚踝的海里走,连摸带猜,指尖穿过灰色的波浪触及飘摇的水草。

  如果小时候能找到,那现在也可以。

  因为眼睛看不到底下的情况,我开始回忆怀表的触感。它的外壳上浮着繁复的纹路,却早在长年累月的抚摸中变得模糊而光滑;印象里的它无论何时都带着太阳的热度,但今天却应该冰凉而潮湿……是它!我把手从雾里拔出来,看见自己正攥着一个精致的白铁皮小圆盒子,轻得很,大概是被随手乱扔的垃圾。本想往后随便一抛,未免待会又误会一次,还是在裤子上蹭了蹭,暂且揣进了背包里。

  怀表的重量和一个鸡蛋相仿,颜色是漂亮的古铜色,在日光下拿出来时就被镀上一圈金边。怀表顶部有个圆柱形的按钮(奶奶说那个叫“表冠”),表面布着一道道竖纹,用来开合怀表和上发条。这次坏掉的好像就是这个位置。一般来讲,怀表的表冠上还有一个小环,上面系着一条细细的金属链,但奶奶的怀表上却没有。

  小时候跟着奶奶看年代剧,我曾经很好奇地问过她,“为什么你的怀表没有电视上那根链子?”奶奶摸着我的发顶,笑得温和。“嬷嬷的表链送给爷爷了。他要去很远的地方,我怕他想我,就把表链给他一起带走了。”

  年少的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抓着她的手很认真嘱咐,“没有链子很容易丢哒,嬷嬷你要看好它,不然像我上次那样就要找很久很久。”

  奶奶哈哈大笑起来,把怀表收回贴身的口袋里,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好的,谢谢小池提醒我,嬷嬷不会把它弄丢的。”

  我又有点鼻酸,那种眼泪梗在嗓子眼的感觉真不好受。我吸溜一下鼻子,继续在草地里摸索。来到路灯旁边时,我站直活动了一下腰背,举起手表看看时间,已经将近七点了。

  我不敢看手机。母亲估计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可是我打回去要说什么呢?说我把奶奶的怀表弄丢了?要不发个短信说去了同学家里吃饭?丢了怀表已经是死刑,撒谎更是罪加一等……我甩了甩头,借着橘色的灯光看到林荫道的角落边模模糊糊地杵着一根指示牌。

  这里什么时候有了块路牌?我揉揉眼,走前几步细看。长条形的白色牌子上用哥特式字体写着“Lost&Found”,下面是个黑色的箭头,指向林荫道西侧的一条小路。说真的,这块路牌和公园的整体风格都不搭,但既然有失物招领处,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或许还能麻烦那边的工作人员帮忙找找。

  04

  但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么个怪地方来?我对着面前这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欲哭无泪。虽然不太对付,我妈毕竟就我一个儿子啊。

  在黑漆漆的雾里摸了好一会儿,唯一能肯定的是,除了这扇亮着橘色小灯的门,我的确没有其他去处。好吧,是福不是祸。我脑子里有个小人儿很无奈地耸了下肩,催促我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圆形的大房间,正中央像是个展台,用两圈护栏松松地围住一套有点生锈的古代铠甲。这套铠甲看起来倒是挺值钱的,我暗暗想,就这么放在这儿也不怕被偷。

  四周还错落地摆着其他一些展品。其中一件是顶警帽,十几年前的黑蓝色旧款,打眼一看,居然和刚刚门口的保安戴着的有点像。另一件就有点古怪,是只带着假肢的迈克运动鞋,标签上写着:2011年3月7日遗失。这么近期的藏品!还有一个贴着“算盘”标签的展柜却空空如也,就算是清朝的算盘,也不至于比那边的欧洲中世纪头盔值钱吧?大概是方便携带?可拿起来一通哗啦乱响也不怕被发现……

  墙上也挂着一些展品,有几个皮质的面具,还有几个像万圣节派对用的。靠里的角落挂着一套蓑衣斗笠,走过去能闻到浓重的桐油气味;旁边是条挖了两个洞的白床单,不是很新,还有些泥点的旧印迹,但完全没有粘上灰尘,标签牌上写着:万圣节套装,2009年10月31日遗失。还有一些固定在墙上的架子,放着储钱罐、水晶球之类的小物件。在这儿我又发现了两个空位,一个写着“绢花头饰”,另一个写着“北宋油纸伞”。

  在展厅里转悠了一圈后,我发现除了我进来的这个入口以外,这儿还等距地分布着另外七扇纹饰不同的门,不过从内部都没法打开。至于我进来的这扇门,从房里看并没有那么破旧,而是好好地刷了漆,还在猫眼的位置钉了一块精致的铭牌,上面又是不出所料的花体英文“Lost&Found”。讲道理,把门牌做在门里面究竟是意义何在???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后传来楼梯吱呀作响的声音。我猛地回过头,正好看见一位年轻女子从斜对面那扇办公室式样的白色门走进来。越过她的身子,可以看到背后一段木头楼梯。原来这扇门通往楼上。

  走进展厅的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娃娃脸,留一头栗色的披肩发,像个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毛呢面料格子连衣裙,内衬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披一条驼色的流苏披肩,长及小腿中部的裙摆下是白色的棉袜与黑色的学生皮鞋。对于一个女大学生来说,这身打扮好像有点不够时尚,但我也来不及评头论足,对这座“博物馆”的好奇迅速占据了所有的注意力。

  “你……您好。”我小心翼翼地打着招呼,还没等我说完,她居然欢呼了一声,很高兴似的拍了下手。“欢迎光临!”

  “呃,谢谢。”我有点莫名,但还是先把最重要的事情问出口,“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她看出我的局促,也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整整披肩,轻声道;“不好意思,刚刚有点得意忘形了,因为你是本月的第一位客人。”

  哈?可是现在都已经月底了啊,这家博物馆是靠鬼打墙来拉客的吗……

  我内心的吐槽被她的自我介绍打断了。“欢迎来到失物博物馆,我是这里目前的负责人,你可以理解为博物馆馆长之类的职位。”

  我印象中的博物馆馆长应该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又或者盘起头发,像教导主任一样严肃而瘦削的中年女性。对着这个只比我大七八岁的年轻女人,要把“馆长”两个字叫出口实在有点困难。

  “咳……我只是路过这附近,但门口的保安非要我进来,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要对我用敬称啦,”她笑着摆摆手,又问道,“你今天是不是丢了东西?”

  我下意识点点头,“我弄丢了奶奶的怀表。”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太符合年龄的慈爱,这个表情让我想起奶奶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午睡的时候。“这就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她伸手对我招了招,“走吧,我们去找你的怀表。”

  我依然一头雾水,却下意识想相信这个陌生人——实际上,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的博物馆,我也只能跟着她走。

  05

  馆长……算了,我还是称呼她为馆主吧。馆主走到与她进来的那扇门相邻的乌木大门旁边,轻轻一拧把手,厚重的门就打开了。奇怪……难道她有特别的开门技巧……

  我跟着她走上宽阔平整的大理石台阶,在长长的走道里绕来绕去。两侧布满了统一式样的木门,门牌上标着年份,有些标了两三年的时间跨度,但越往后这种情况就出现得越少,甚至有些年份在后面标注了(A)(B)。我万分肯定,公园里绝不会有占地这么大的一栋房子,联系今天在图书馆看的魔幻小说,总觉得自己若不是在做梦,就是真掉进了某个魔法世界。这里面该不会真放着人们丢的东西吧?

  我们在标着“公元2000年始”的路口拐弯,又经过三四十扇门,终于停在了门牌号2017(D)的房间前。我下意识看了眼手上的电子表,才七点十一分。

  馆主握住门把手,向右拧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咔”一声,门就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暖和明亮的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她轻轻推开门,我忍不住“哇”了一声,马上被四面八方的回音震得脑袋嗡嗡直响。馆主捂着耳朵“扑哧”笑了下,看起来很是幸灾乐祸。“每个来到这边的人都会这样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压着音量笑了好一会儿,“但我好久没看过了,所以刚刚就没提醒你。”

  何等恶趣味……

  她把门完全打开,我踮起脚、怀着极强的不真实感走进这个应该被称为“仓库”的空间。这间房间也是圆形的,地面上按同心圆式的布局竖着好几圈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塞满了雨伞、衣物、桌布、背包之类的大件物品;墙面则像药房一样排满了抽屉,从上到下,尺寸逐渐增大。边上还靠着一把超市上货用的那种带轮子的梯子,高度非常可观。本来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整洁就已经很让人惊讶,再考虑到这个“博物馆”里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仓库,实在不由得人不“哇”出声。

  “请允许我再介绍一遍,”馆主穿过特意空出来连接几圈货架的缺口,站在仓库中央面向我伸开双手,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欢迎来到失物博物馆!”她的眼睛闪着自豪的光,但如果一个人收集了这样多的失物,她的确是有理由自豪的。

  我被这儿的壮观震撼得一时回不了神,还是她先反应过来。“哎呀哎呀,找怀表!”说着就跑到墙边开始拽梯子。我忙跑过去帮她一起推,“这里是分类摆放的吗?哪个是怀表的抽屉?”

  “我们是按首字母排序的!”她嘻嘻笑着,边留神看着墙面,“H开头在这附近……啊对,就这儿!弟弟,上来吧!”

  “哦哦!”我忙应道,跟着她一层层往上走。大概走到十几层的时候,她停下来拉开手边的抽屉看了眼又关上,继续向上走。我被她的动作激起一点好奇心,也试着伸手打开旁边的抽屉,这次居然顺利打开了,柜子里摞着一堆化妆品。我抬起头,正好对上馆主的眼神,赶忙撒开手,抽屉自己收了回去。

  “哎,你别紧张啊!”她又笑了,“我正想告诉你可以随便看的,因为找东西的过程可能有一点点无聊。”

  我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儿,”她突然冒出一口京片子,手一挥把披肩甩出个弧度,“我们这儿可不是谁都能来,你是客人呀,随便看!”说完又嘻嘻地笑起来,“我最近在追的电视剧里面都这么讲话。”

  哪里来的电视青年……

  我有点好奇地问,“你刚刚说我是这个月第一个客人,为什么来的人会那么少啊?不是每天都有人丢东西吗?”

  听到我的问话,她的眉毛一下子耷拉了下来,整个人立马显得无精打采。

  “呃,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关你的事,”她搓搓脸,在梯子上蹲下。“我跟你说啊,是要真心想找回丢了的东西的人,才能找到失物博物馆的入口的。要想着‘这个东西很重要,绝对要找到’,才会到这里来。可是现在很多人都觉得丢了一件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对人来说确实没什么大不了吧,但对物品来说却不是。比如一把伞,它从被买回来,陪着主人经历一个个晴天和雨天,可能听过伞下的情侣告白、母女吵架、朋友和好,它就不再是原来那把伞。物品是和人一起成长的,但它丢失之后,这种成长就停止了。这样真的很可惜。”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我听得似懂非懂,但如果不是这次丢了奶奶的怀表,我恐怕也是对丢东西习以为常的那类人。

  看我在原地发愣,她摸摸我的头,温柔地笑了,“不管怎么样,还有人来就好。”说完这句,她就站起身来,转过去继续往上走。

  06

  我跟着她走走停停,看她信心满满地打开抽屉又垂头丧气合上,忍不住出声道,“你可以在柜子外面贴上标签,以后会比较好找。”

  “我们有在标啊,”她鼓着腮帮子生闷气,“只是人手不够,暂时还没标到中文的部分……都怪上一任馆长!谁会像他记忆力那么好啊!”

  “这里不止静海的失物吗?!”我吓了一跳。

  “不是这样的,”她摆摆手,“现在这间屋子里的都是静海的失物,但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我在开门的时候拧另一个方向或者多拧两圈,打开之后的仓库就不是静海的。相当于外面那扇门只确定了失物的年份,但具体的所在地是通过门把手的微调来确定的。”

  设定听起来迷之耳熟,但这做法还蛮节省空间的。我还有一个疑问,“那这些失物是怎么运过来的?你们在其他地方还有分部吗?”

  “倒不算是分部,”她用手指绕着微卷的头发往下拽,“你是从红木的那扇门进来的吧?”

  “是的,”我点点头补充道,“从静海公园那里。”

  “红木的那扇门是面向亚洲地区的,其他五个大洲也分别对应一扇门。”她把左手握成一个拳头,右手食指以拳眼为起点往不同方向比划,“仓库的门是同样的起点对应不同的终点,博物馆的门则是同样的终点对应不同的起点。根据博物馆感应到客人的所在地,入口就会移动到相应位置。”

  噢……我点头表示听懂了,同时在心里给自己的接受力点了个赞——看来爱读魔幻小说还是很有用的。

  “至于失物,它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送到我们这儿来,按照预先设计的系统分类归入各个抽屉和置物架。”她摸摸鼻子,“这个系统是前前代馆长搭建的,现在只需要偶尔做一下微调和维护,所以我们的工作量还不算大。”

  “一段时间具体是多长时间?”我有点奇怪,“我的怀表是今天才丢的啊。”

  “华生,你发现了盲点!”她又开始模仿电视剧里的语气,但很快就破功了。“这个‘一段时间’是根据不同地方人们的情况来决定的。系统会在各个地区做统计,根据物品丢失后人们会回来找的平均时间,判定什么时候回收失物。在时间段范围内丢失的物品会被标记为“遗失物品”,如果超出这个时间,则会被判定为“遗弃物品”并回收到仓库。不过刚刚说的不包括失物招领处,那边的失物用的是另一套计算方法。普通失物目前最长的回收时间好像是两天左右,在静海……”她闭上眼睛像是思索了会儿,“这个平均时长是十小时。”

  十小时?这么短!那我确实是在公园就把怀表弄丢了……哇,真是,脑子里有个小人甩了我一拳头。

  我们不知不觉好像又聊了很长一段时间,母亲估计等急了。我下意识又看了眼手表,电子显示屏上明晃晃地闪着7:12。这座博物馆的一切大概都不能以常理论断。

  馆主注意到我的举动,解释了一句“仓库里的时间流动得很慢”,又看了我一眼,“但现在确实不早了,我们早点找到怀表,你得赶紧回家。”

  我附和了一声,两个人开始分头查看抽屉。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我指的是正常的时间流速),馆主终于又欢呼起来,“找到啦!”我赶紧跑上几级,她拿起抽屉里最上面一块怀表很急切地问我,“是这个吗?”

  奶奶的怀表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居然并不潮湿也没有损坏,我又惊又喜地接过来握在胸前,诚心地对馆主鞠了一躬。“真的非常感谢。”

  她捏着披肩上的流苏,看起来不太自在。“不用客气啦,我们这儿本来就是这个性质的,算半个公益机构吧……”她打了个有点奇怪的比方,随后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哎唷天哪我肚子饿了,我们快出去吧……”

  07

  下了楼梯,推开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我们又回到了博物馆的展厅。我环视一圈,有点好奇地问,“你们是根据什么来决定展出哪件物品的?和平常的博物馆一样吗?”

  馆主不太好意思地搔了搔脸,“我们是用抽签的……展品每周一换,大致会优先安排年代比较久远的失物先出来透透气。”

  “原来如此,”我“噢”了一声表示了解,突然想到进来时的展柜情况,便问道,“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有三个展柜是空的,那里的展品是被偷走了吗?”但这话问出口又觉得好笑,谁会来这么古怪的地方偷东西啊!

  馆主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解释道,“不是的,那些展品在办公室里。”

  “噢,这样啊,是在进行修复工作吗?”我看过几部文物保护的纪录片,对博物馆的工作流程也算知道一点。

  “嗯……其实不是,”馆主又捏了捏身上的流苏,“他们在帮忙工作。”

  哎?

  “我带你去上面看看吧,从展厅的门本来也出不去。”她拉开白色的欧式大门,一个七八岁模样、穿着洋装的外国小女孩就扑了进来。“唉呀!小初!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开门了!”她揉着脑袋,抓着馆长的衣袖抱怨道,流利的汉语听得我一愣一愣。小初……是馆主的名字吗?“你看你看,我早说今天会有客人来吧!”小女孩仰起头,露出很骄傲的神色。

  “是是是,菱花最厉害啦!”馆主用哄小朋友的语气回应道。“我们先上去吧,好不好?”

  叫菱花的小女孩点点头,金发上簪着的一朵浅红色的绢花跟着甩了一下。有什么影子随着这个动作在我脑海里拂过,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转过头向馆主寻求解答。馆主很轻微地动了下嘴表示肯定,我更惊讶了。

  天哪!难怪说这里是公益机构……简直是半个福利院吧。

  菱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过头看看我,这让我有些许莫名,忍不住摸摸脸确认自己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馆主在一旁捂着嘴乐,却不肯告诉我为什么,只是笑嘻嘻地说“你看咱们三个这样排起来好像手机信号啊!”

  切,不说就不说,还带人身攻击的,哼。你等着我长起来吓死你。

  菱花推开二楼的办公室门,亲亲热热地喊了声,“老易!”

  “菱花小姐,你回来啦。”那位“老易”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我加快了步伐,踮起脚试图看看这是位什么“人”。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位瘦削的老者,眼神矍铄,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笑容。他头发灰白,戴着顶瓜皮小帽,身穿中式的长袍和一字襟坎肩。我在看到他这身穿着的瞬间就将这位老先生和楼下那个贴着“算盘”标签的空展柜联系起来,随后注意到的帽顶上的算珠和作为纽扣的算珠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馆主从门外走进来时,老易深深鞠了个躬,“初小姐,您回来了。”

  馆主向他点点头作为回礼。

  办公室的装潢倒是和普通的起居室没什么差别。正对着门口的是沙发和茶几,现在上面正摆着几盘清淡的小菜,看样子已经冷了;再往里是个小厨房,门口放着冰箱,顶上居然还堆了些腊肠;墙边开了三扇门,靠窗的位置放了张实木桌子,上面放着些辞典、笔记本、胶水之类的物品。我略微有点失望,还以为会有更特别的东西呢。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也需要有个平静舒适的地方休息一下吧。

  “连累你没吃饭就陪我找了那么久东西,真是不好意思。”我摸摸背包上凸出来的怀表形状,歉意地道。

  馆主边领着我往黑色的木门走,边用手在空中挥了挥。“没事没事,就算你没来,我也要做别的工作的,忘记吃饭是经常的事……”她忽然捂住嘴,老易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去把菜热一热,初小姐,您该吃饭了。”

  “我知道了……”馆主讪讪地道,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学生了。

  我忽然福至心灵,停住脚步问了一句;“你们需要兼职的工作人员吗?”

  “欸?”房间里的三人齐齐发出疑问。我只好解释道,“刚刚听……听馆长说,你们好像经常忙不过来。我觉得这里很有意思,也对你们的工作很好奇。所以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愿意在课余的时候过来帮忙,也不需要工资。虽然我未满十八岁,但是我看过很多博物馆的展览,也经常去图书馆,在仓库的分类管理上应该能帮上忙。”我一口气说完这些,看他们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就舔舔发干的嘴唇,补上一句,“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太唐突……”

  话还没说完,菱花突然跳了起来。“噢耶!终于有帮手啦!每天查标签贴标签我都快昏迷了!”馆主在一旁清咳了声,她立马又乖乖站好,腰杆笔挺表情优雅,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我考虑一下再答复你可以吗?”馆主想了会儿,挽着披肩有点纠结地道。

  “当然可以!”我立刻回答,“本来就是我突然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你愿意考虑就已经太感谢了。”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唰唰几笔写了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递过去。

  “好的,”她将纸条收进胸前的口袋,倾身替我打开门。“回家吧,路上小心。”

  门外是月光普照的静海公园,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了,皎洁的银色光芒洒落在白色的雾气上,像一片祥和的海。

  尾声

  当晚我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八点半,免不了被母亲一通教育。

  周一去学校时,阿健正在班里到处问踢足球那天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印着花的小铁盒子。我摸出背包里的白铁盒,心想这也许属于另一种缘分。我找回了奶奶的怀表,顺便也帮他找回了东西。

  周三下午放学后,我去表匠伯伯那儿取回了奶奶的怀表。发条修好了,指针在怀表里欢快地奔跑着。我看着表盖内侧贴着的姥爷的照片,心想,您可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居然娶到这么好的老奶奶。

  周五晚上睡觉之前,我的手机“嘀嘀——”响了一声。

  “周池:

  我们商量过了,非常感谢你愿意为博物馆的工作提供帮助。在你有空的时候,携带怀表到静海公园,可以通过同样的路径进入博物馆。

  失物博物馆”

  《卷一怀表》完

  后记:

  这个故事的设定有很多别的作品的影子,说得上来的包括《古书堂事件手帖》《魔幻城堡》(也就是故事中提及的黛安娜·琼斯的作品之一),说不上来的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比如店主的披肩,是因为我很喜欢日剧版里古书堂女店主的披肩;“博物馆的门可以随心通向不同的地方”这个设定可能同时受到《魔幻城堡》和《数码宝贝》系列的影响;另外馆主还有一个在第一卷中没来得及展开的设定,是“和失物聊天”,出自《魔幻城堡》里的苏菲。

  老易和菱花这两个角色则是因为上课时老师讲到的“物魅”。在我的设定里,老易是一个类似管家的角色,待人彬彬有礼,写得一手好字,同时擅长制作各类食物。而他的本体其实是晚清一位账房先生遗落的算盘。菱花的设定是一个妹妹型的人物,从外表上看是个七八岁的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头发上簪着一朵浅红色的菱角花,天真烂漫,小孩心性,每次博物馆有客人(尤其是女客人)来都会异常活跃。本体是从一个玩偶上脱落的绢花,实际上菱花丢失时她的主人也只是个孩子,而且对于一个玩偶来说,一朵装饰小花可能算不上什么,但她内心却一直希望主人会来到这里。

  其实博物馆的故事只开了个头,老易和菱花的过去;其他想找回失物而来到博物馆的人;馆主和博物馆本身的许多谜团,比如馆主来到博物馆前是什么身份,因为什么与博物馆产生羁绊并留在馆内;比如博物馆究竟是什么时候创办的,设计失物系统的人又是谁等等,在这一卷里通通没有办法提到,今后什么时候会再写也不好说……我感到很对不住被我创作出来的人物,但愿他们在平行时空里生活得很好。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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